368.22

废弃的“星辉影业”大厦矗立在城市边缘的浓雾中,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,沉默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。林远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腐朽的木屑在脚底发出刺耳的呻吟。作为业内知名的影评人,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接到这样一份委托:为传说中那部从未公映、却能让观众在观看后陷入疯狂的电影《血月》撰写一篇“墓志铭”。据说,只要读完这篇文章,就能揭开这部电影背后的诅咒,而诅咒的源头,就藏在这栋大楼最深处的放映室里。

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胶片的味道。林远紧了紧手中的录音笔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神经上。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海报,那些曾经光彩照人的明星面孔如今已斑驳脱落,只剩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闯入者。他记得资料里提过,这部《血月》的导演在首映夜离奇自杀,死状凄惨,仿佛是被银幕里的某种东西拖了进去。

来到三楼尽头的那扇黑门前,林远深吸了一口气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行用暗红色油漆写就的字:“戏如人生,命如戏子”。他推开门,巨大的放映室映入眼帘。黑色的天鹅绒座椅整齐排列,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墓碑,而正前方那块巨大的白色银幕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放映机的老式转盘静静地停在那里,仿佛已经等待了半个世纪。

林远走到控制台前,按下电源键。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,机器缓缓启动,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咔声。光束穿过空气中的尘埃,投射在银幕上。起初,画面是一片漆黑,紧接着,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。她穿着红色的旗袍,长发披散,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。林远皱眉,这画面太普通了,普通的甚至有些乏味。他拿起录音笔,准备记录下自己的第一反应,然而,当他看向录音笔的显示屏时,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
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不是当前时间,而是1998年10月14日,正是那部影片首映的日子。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,画面中的女人突然停止了梳头,缓缓地转过头来。那张脸,竟然和林远自己的脸一模一样,只不过,那双眼睛里流淌着黑色的血泪。林远猛地后退一步,椅子撞在地面上发出巨响。他颤抖着想要切断电源,却发现所有的开关都失灵了。

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,场景不再是化妆间,而是变成了这间放映室。只不过,画面中的“林远”正站在控制台前,背对着镜头,手里拿着录音笔,嘴里说着什么。林远惊恐地发现,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他的视线被强行拉回到了银幕上。他看到画面中的自己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强行折断他的骨骼。
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”林远想要大喊,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意识清醒,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成为了这场恐怖戏剧的观众。银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,他看到“自己”挣扎着爬向门口,但门却紧紧地关着。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,他听见画外音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:“电影还没有结束,演员必须完成最后的表演。”

随着这句话落下,放映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,只剩下银幕发出的幽冷白光。林远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钻进他的脑海。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:血腥的片场、被撕碎的分镜脚本、导演癫狂的笑声,以及最后那具被拖入银幕的尸体。他终于明白,这部电影并不是在讲述一个故事,而是在掠夺观看者的灵魂,将其填充进那空洞的叙事之中。
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,林远想起了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在故事里,只有打破第四面墙的人,才能活下去。”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片刻。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随身携带的打火机,不是为了点燃什么,而是狠狠地砸向了那台老式放映机的镜头。

“砰!”

一声巨响,镜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放映室里显得格外清脆。银幕上的画面瞬间扭曲、崩塌,那个流着黑血的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。林远瘫软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周围的黑暗开始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微弱的光线。

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冲出放映室,冲出大楼。外面的雾气已经散去,阳光刺眼得让他几乎流泪。他回头看向那栋大厦,它依然矗立在那里,沉默而冷漠。林远拿出录音笔,按下停止键,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噪音。他知道,自己活下来了,但那个故事并没有结束。因为在他的口袋里,那张从未被拍完的《血月》胶片,正散发着隐隐的寒意,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观众的到来。

林远点燃了一支烟,手依然在微微颤抖。他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电影结束了,但生活才刚刚开始。只是从此以后,每当他闭上眼睛,总能看见那双流着黑血的眼睛,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,等待着下一场戏的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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